帕里斯的僭越（上）

    “那些为厄尔瑟王族带来荣誉的骑士，他们的名字和家徽被镌刻在长厅的穹顶，日升日落时，穹顶都会像嵌了上千颗宝石那样光芒闪烁，骑士和他们的家族因忠诚与美德而沐浴荣耀。”

    我第一次进入厄尔瑟城堡觐见印提安娜大公时，为城堡服务了一辈子的老管家就是这样向我和父亲介绍骑士长厅的，我会记得这句话，是因为在老管家开始介绍之前，我透过长厅的玻璃窗看见清晨的巴托利娅御马而来，穿过庭院，惊起鸦雀越上树梢。

    把名字刻上穹顶好像也没有听上去那样糟糕。

    我的家族守卫的领地距离厄尔瑟堡千里之遥，幅员和产收都很贫瘠，如果不是因为我和“顽劣的继承人”巴托利娅年龄相仿，大概必须等到我继任以后，我才能获准觐见印提安娜大公。她实在是一位过于宽和的殿下，我们在书房见到这位尊贵的大人时，她正在给自己隶属皇家理工学会的学生授课，她向我们作出一个稍等的手势，然后对着屏幕道：“最后一个问题，我必须继续今天的日程。”

    那时候年幼，学生的问题我没有听懂，但殿下言辞简单直白，她在阐述用第二层人工智能网络解释第一层网络运算结果时如何检验解释的有效性。

    殿下一定是一位非常好的老师。

    课程结束后，父亲殷勤地推销我：“殿下，他实在是一位漂亮的孩子……”

    一位侍从走进书房对殿下耳语，印提安娜大公露出苦恼的神色：“让她在庭院等我。”

    侍从退下，大公从书桌后走出来牵起我的手：“你跟我来。”她边走边吩咐老管家，“把另一个孩子也带去庭院。”

    巴托利娅又闯祸了，她把马儿拴在了庭院一角的圣母小像上。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小淑女在一旁数落她，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勒科瑙，大公为巴托利娅殿下精心挑选的童年玩伴和侍从，智慧、家世和礼仪都无可挑剔。

    “，传颂天之主的名讳乃地上侍者的使命，，教义不是说不能放弃无知者吗？杰克船长为什么不能和我一起做礼拜？”

    “杰克船长是一匹马！和你一起做礼拜？你上一次做礼拜不还是受洗的时候吗？”勒科瑙比小殿下高半个脑袋，却远没有对方结实，她试图把缰绳从圣母小像上取下来，却发现自己根本牵不住把整个祷告石室变成马厩的杰克船长，于是她命令巴托利娅来做这件事。

    小殿下嘀嘀咕咕，好歹上前把她的杰克船长牵住了。她哄着恋恋不舍的杰克船长出了祷告石室，把马儿交给随大公而来的男仆，然后朝她一向宽和的母亲行了一个半吊子礼，任由勒科瑙满脸歉疚地跟在后面，为主人和自己的失礼羞愧不已。

    然后14岁的小殿下就对上了我的视线，她漆黑的瞳孔里反射出太阳的辉光，绷紧时才会显出坚毅的下巴微微松弛，她冲向我，身上还带一点儿自马场而来的腥气：“你比照片还要漂亮！”她攥着我的手腕看向自己的母亲，“我决定了，他会成为我的骑士。”

    印提安娜殿下丝毫也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穆恩家族的孩子也是你挑选的，至少要见一见他。”

    我才知道不仅仅是因为年纪，是巴托利娅挑中了我，我才得以走向与父亲不同的路。

    “他来了。”

    那是个身形瘦高的少年，有着一头耀眼的红发，正穿过庭院中心的喷水池走向我们。

    用平民的语言说，穆恩家族属于“喝rou汤”的类型，他们是巴托利娅的父亲普鲁乌托公爵家族的旁枝，这个家族没有世袭的爵位，仅仅掌管着一个繁华的商业城市。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家族的成员，还不知道洛隆索在社交圈里有着怎样不堪的名声。

    我红发的竞争者有一双狐狸那样狭长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睛看起来聪明却冷漠，他用一种礼数周全得夸张的方式对待小殿下。巴托利娅回以轻蔑：“我即将册封他为我未来的骑士，你观看完仪式就可以滚回维尔利特了。”这下连我也能猜到她们有过龃龉。

    “巴托利娅。”印提安娜殿下轻声呵斥，“洛隆索，我为她的无礼向你道歉。虽然巴托利娅已经选择帕利斯作为她的侍从，我仍然欢迎你来作客。你想要离开的时候，巴托利娅会为你送行。”

    比起大公的道歉，更令人惊讶的是洛隆索泰然自若的回应：“殿下，这不是你的错。既然这是巴托利娅的爱好，我当然会陪她演完她可爱的戏剧。”巴托利娅还不到可以拥有骑士的年纪，我们是作为侍从被征召的，直到巴托利娅成年，侍从才会被正式册封。

    “那你今晚最好睡在马厩。”

    “巴托利娅，你跟我来。”大公示意老管家带走我、洛隆索和勒科瑙，她则带着巴托利娅去湖边谈话。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小殿下曾要求过洛隆索做她的骑士，遭到了私下的拒绝，但是凭借小殿下的地位，她其实是可以不顾洛隆索的意愿强行把他收入麾下的。正式邀请对方成为不能拒绝的侍从候选人不过是羞辱的方式之一，以巴托利娅的自尊，她不可能再让洛隆索担任她的骑士。

    我在厄尔瑟城堡的第一天是和洛隆索和勒科瑙一起度过的，洛隆索评价我未来的主人说：“她要的是心想事成，这很可爱，问题是她暂时还做不到。”　勒科瑙则告诉我怎么和她相处：“巴托利娅是年轻一代中最杰出的，她不需要讨好和奉承，你要有自己的准则，克制自己不被她蛊惑。”

    勒科瑙是对的，但我在厄尔瑟城堡的第一个晚上就被巴托利娅鼓动着爬上骑士长厅的穹顶把洛隆索祖父的家徽偷偷换成我的家族的，洛隆索扶着高高的梯子，勒科瑙在门口把守望风。可见“不被巴托利娅蛊惑”是很难的事。之后洛隆索也不时来城堡暂住，他和巴托利娅的关系时好时坏，勒科瑙倒总是很欢迎他，因为他惊人地擅长给巴托利娅的恶作剧善后。

    那是第一个地方，第一个完全接纳我的地方，我头一次没有因为我褐色的皮肤和奇怪的瞳色而感觉和周遭格格不入。那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时间。

    小殿下虽然顽劣，却也惹人喜欢。若是让我回忆，一切是从大公主伊瑟哈图良殿下到访厄尔瑟城堡开始改变的。

    伊瑟哈图良殿下曾被赞誉为“帝国的奇迹”，受举国爱戴，逼得皇帝陛下为她修改继承法案。她来访时仍是第一皇位继承人，巴托利娅才满十五岁不久。印提安娜大公的丈夫，小殿下的父亲也还健在。

    我和勒科瑙领命带小殿下觐见大公主时她还的满脸不乐意，直拖到傍晚才肯踏足玫瑰园，伊瑟哈图良殿下和大公在那里谈话。但伊瑟哈图良殿下不愧是奇迹一般的女性，第一次见面小殿下便对她心生倾慕。

    六月是玫瑰盛开的季节，未来的女皇两颊花瓣般绯红，她那的蔚蓝双眼蕴藏着无穷无尽的激情与热望，玫瑰要是这样盛放，只需一宿便凋零了。

    大公临时有事，先离开了。伊瑟哈图良殿下请小殿下带她参观她的军火库，我们远远地跟在两位殿下身后。小殿下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伊瑟哈图良殿下也很健谈，她询问也提出构想，在小殿下被打击或沉思时不着痕迹地改变话题，引导谈话，像所有高明的长辈。

    临走时，巴托利娅殿下再次吻了她的手，未来的女皇落语如珠：“你还没有封地，却已经是一位合格的大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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