览图穷终现机心

    文娘去后又使家人往潘大奶奶处送了一匣子珍珠翡翠首饰，件件俱是珍品，玉淑喜爱不禁，灯下连连摩挲了几遍照旧收在大红漆箱中，常言道没有花钱的不是，当夜便与凤仁商议此事，凤仁亦心知肚明，满口承应不提。

    过不两日适逢休沐，凤仁同林小姐直睡至三竿才起，盥漱了也不忙走，懒歪在床头大红引枕上，半打纱帘斜睨小姐梳妆，不觉眯了会子，醒来正好一道用饭，忽而小厮潘福儿拿着双红拜帖隔窗来请，说道：“刑名吴二爷来家议事，说是先前定的期，潘贵已让到厅中了。”凤仁听得，一拍脑门道：“有这事，我竟忘了，叫潘贵请进书房坐坐，说我就来。”

    且说林小姐近来神思倦怠，似有郁怀，凤仁本应下今日都在家中相陪解闷，不想中间横插别事，心中难免抱愧，转窥她面色，见小姐兀自垮下白莹莹一张冷脸，扔蹦扭过身去，这边忙扳脖搂腰上来，温言开释道：“说了陪你，不合出了岔子，奈何前日与他约下，不见倒不成了，放心，我只说几句要紧话，回来还是守着你，我知你为那丫头的事心里难过，下晌请太医来家开些老参茯苓治她，管情就好了。”

    林小姐丢开手，恹恹道：“速去你的罢了，难道我不知请医问药？单等你家救她，便有十个也是死透了，张舌骗口的冤家，来如卷棚雨，去似风追尘，谁绊的住您老金足，左不过欺我面软口讷，不善计较，可知我心里也有无限的事呢，哪就一刻离不得你了。”凤仁笑道：“拗人的小货，惯会指皂为白，闲常我在你这里的还少了？该是我一刻离不得你，吃进肚里时刻揣着才是，正好铺里新到一批杭罗，等我取些新样珠串花朵儿，与你穿箍儿戴，小奶奶心里存了甚么事，那时再样样掰碎了与我说。”

    林小姐冷笑道：“说与你，不如说与大海缸，好歹海缸有几丝儿回音儿，偏怎的人却听不懂话声儿，叫你快去，还不知道早些回来是正经。”说到末时也忍不住一笑，就手推起凤仁往后面换衣服去，正是：东边日出西边雨，何处无晴何有晴。

    移时，凤仁冠带了来在书房，与吴二爷叙礼毕，宾主落座，潘福儿上茶两人吃了，一时淑气氤氲，堂香巧静，凤仁开言道：“今日请贤契来家，无有别的，只是近来少有闲暇会聚，恐疏分了交情，故请来话些家常，望贤契海涵唐突。”吴二爷忙拱手道：“大人说哪里话来，学生亦久念大人德训，今蒙宠招，荣幸之至，只恐怕叨扰了大人。”这般闲话一二，不觉茶罢，因说到世情宦途一节，吴二爷心中一动，乃道：“仕途多艰，人事难为，譬如学生家兄是个三考出身，历练老成，做过几任江南典吏，谁知去年新知府一朝到任，不知怎地就把他挂误了，家兄不辞劳苦好容易奔波得了开复，再想谋个过班却是万般不能了。”

    凤仁闻言便向桌屉中抽出一张手本来，向前一伸，道：“我听你说的耳熟，尊兄却是此人么？可巧手本投在我门下。”吴二爷定睛一看，见封皮写着：“江南陵州府等处典吏吴有庆叩拜”几个墨字，连呼：“正是”，凤仁但笑不语，吴二爷接忙道：“常言求只求张良，拜只拜韩信，这真真是家兄的造化，倘蒙大人栽培，赏个实缺，让他养活一家老小，便是累世难报的大恩德了。”凤仁淡淡道：“既是自家兄弟，何须贤契开口，我这里自当保举他免补的。”

    吴二爷喜的嘴都合不拢来，向袖中取出礼贴，递上谢道：“学生来的仓促，一点薄仪望乞笑留，明日一早与家兄觐见大人，那时才是他孝敬的时候。”

    凤仁随手一拈便推回桌案上，言道：“万万不必，你我相交，岂由此物度量，然贤契一片赤子之心，潘某亦不忍辜负，此处正有个计较…”

    吴二爷遂揖道：“大人有话但说无妨，学生洗耳恭听。”

    于是凤仁就将张文娘所托之事择情相告，吴二爷听了点点头，笑道：“学生明白，有劳福儿小哥叫个我的快班进来答应。”潘福儿腿快，无时就见引着个皂隶来在近前，吴二爷吩咐道：“你去燕尾巷刘家打探出是哪几个泼皮作乱，寻甲长传我的钧语，就地拿了，改日我要提他堂审。”皂隶俯首哈腰，应下去了，凤仁道：“这等有劳贤契费心。”又吃了一道茶，吴二爷起身告辞，凤仁送出厅内，使潘贵往后报与玉淑，自去林小姐处歇息。

    后边玉淑听见事成也是高兴，赏了他二钱银子，潘贵出来喜滋滋转抄游廊，险些冲撞上巧霞，唬的巧霞斥道：“驴贼囚，踩了风火轮赶去投你娘的屄胎。”潘贵见是她，倒腆上去，抹了一把脸，笑嘻嘻道：“敢是巧霞jiejie，无怪的，随你骂来，我只爱听你这调。”

    气的巧霞立了眼睛，蹦起来兜头又啐一口，双手撑在腰后正待再骂，忽闻小丫头在身后叫jiejie，便缓下来，转头见是个叫彩月的三等，凑来贴耳说看见二奶奶娘家哥哥总在角门打望，不知弄什么鬼儿，问可要报与太太知道，潘贵尚未走远，还欲往过探头探脑，叫巧霞一通骂撵跑了，当下也不问话，一径领到上房，见了奶奶，彩月又将所见说了，玉淑想了一想，命房内人扎紧口风，时常盯着几个角门，只说另有安排。

    晚上整治好菜肴，使婢子往花园去请，凤仁便推林小姐道：“乖乖，起来吃饭去，你大jiejie处已摆下了，有你爱吃的荷花笋叶汤。”林小姐眼也不睁，扭头钻回榻里道：“我身上懒得动，还待眯会子，你自去罢，叫灶上温着我起来吃。”

    凤仁笑应了，起来穿戴上往后边去，用饭间，又把刘家事提起，说笑时候，玉淑忽道：“我见二娘近日总有些闷闷的，可是不好？她那婢子前些日跌跤，想是惊吓住了，你既爱她，总要也顾全她的身子，这么着无度下去，只怕她人小体弱经不得起，不是个长久。”见凤仁只呷酒不语，又笑道：“你莫想岔了，我与你结发夫妻，这些年下来可知我岂是没有肚量的，只是满心为着家里人打算，想二娘那处缺了大丫头，平日衣食伺候上难免失了仔细，她又是个面皮薄的不好直同我说，这里有个丫头是我瞧上的，人物齐整不说，难得的细致好性儿，正好补个大丫头的缺，如今过过你的眼，莫挑我自作主张，横竖你合意了才算。”

    说着就见彩月打帘进来，跪下向大爷太太磕头拜了，凤仁听了玉淑之言已觉有理，又见那彩月确是容貌柔婉，举止恭谦，就做主应了，饭毕带着同回林小姐处不提。

    次日那刑名吴二爷便携领他家兄来府上谢恩，进献了多少金银自不在话下，又过几日潘贵来说刘家众泼皮均已拿解，吴二爷请衙上观审，问大爷去不去。

    凤仁正无事，便去了，到堂上吴刑名念了报单，问过话，吆令左右上来，先上了拶子夹，又两个按定一个，噼噼啪啪一片乱棍，打的堂下众人俱都哭爹喊娘，皮开rou绽，吴二向凤仁处看了一看，见凤仁点首，才道：“把这起刁民收押入监，改日我审供送问。”须臾事毕，凤仁又坐了一坐，方欲走，忽见潘福儿又来报，说二奶奶屋里的丫头晌午没了，问怎生安置，凤仁道：“这等小事还需问我，又不是jian戕贼害，她自家跌跤，死的恁样明明白白，往府中讨张红票烧了便罢。”又问她家可有来人，潘福儿道：“可是来哩，二奶奶给她爹开付了十两银子治丧材，她爹就呼天呼地，喜颠颠走了，说家里还有个妹子，也想来咱家做活呢。”

    吴二爷边上听了，少不得恭问一番，凤仁笑道：“无甚挂碍的，家中一个婢子打秋千儿，不知好歹竟跌落脚下来，强赖小半月终是没了，说起家事不怕贤契笑话，我新纳的这个偏房，真个顶顶良善周全的好人，贤淑厚德不说，背后替我周全了多少事体。”正赞间，家中又来人找，这回却是玉淑惯差的旺灿，跑的满头豆大汗珠子，进来噗通跪下，只说二奶奶突发恶疾，人事不醒，想是不成了，请大爷速归。再问旺灿只是一门哭，嘴里颠三倒四说不清一二，急的凤仁一脚踢开，腾地离座，匆匆拜别了吴二爷，出衙门扬鞭打马，迳只往家中赶去。

    可知这一去，有分教：无端狂风，惊起鸳鸯出浪；有心布局，徒惹多少事端！



s i m i s h u w u . c O M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