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亲爱的安东尼，展信愉快

    亲爱的安东尼，

    展信愉快。

    还记得吗，六年前你高中毕业，和我说你要去大城市里当一名警员，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们一起玩耍过的断墙那里，长出了一片杂乱的薰衣草，我拿它们没什么办法。一只挣脱缰绳的山羊曾借道路过，然后啃掉了一些，后来这里又长出了其他杂草。

    我不知道这封信是否能送到你的手中，不过被我抓来的老先生人很不错，我向他询问他来的地方是否有名叫安东尼.伊万.维德.卡的警长。他说等他出去后，便把信件交到你的手里。

    顺便，信也是他帮我代笔写完的。可怜的老先生，我想他第一眼见到这座古堡废墟中的鬼魂时，一定吓坏了，不过在此之后他便夸我长得漂亮。这里没有镜子，三年前，我们曾经一起漫步的小水塘也干涸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样子是否会发生什么变化。

    你也知道的，虽然我碰不到实物，但是风却可以将我的头发吹得乱糟糟。

    我将我唯一的代笔人困在三楼唯一一间能够洒落阳光的石墙下，每天晚上去镇子里帮他偷一些热馅面包和热水充饥。我知道这对他来说有些不公平，不过，我想，我应该没有什么时间了。你走之后，他是我见到的唯一一个到访此地的人。

    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曾经问我，像我这样的幽灵，是否再也不会消失。当时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是现在，我想我应该有了答案。我想，我消失的时间就要到了，不知为何，我能感受到风在呼唤我，现在的空气和四百年间感受到的，都不算一样。我想我就要消失了，我很确信。

    但是你却还没有回来，听我讲完我的故事。

    不知你是否已经忘记了我们的约定，不过，我已经没有什么时间了。上一次告别，我很确信，那就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为了履行约定，我会把我曾经不愿意透露的秘密，你从小就追问到大的事情，完完整整的告诉你——若是你仍想知道我年轻时的故事的话。

    当然啦，我现在也仍然很年轻。毕竟鬼魂会保留生前的样子，我很高兴自己死在最活泼美丽的岁月，使我的美好在这古堡中留存四百年，而不是在人世间腐朽。

    你曾经问我，四百年是怎样的时光，怎样的跨度。一如新生的你，又该如何去理解，四百年能带给人的过往。

    我等他百年轮回，等到墙上的肖像被磨去神采，只剩下他胸前那颗宝石的矿物颜料，闪烁光芒于微埃。

    虽然我经常和你提起他，但是好像从未完整地讲过我们的故事。

    我承认，我有故意的成分。

    说来你可以不相信，虽然我已经是一个幽灵，但是我总有感觉，是的，很奇怪，成为鬼后，还有着“感觉”。我总有感觉，我会走向比这更深的离别，真正和这个世界说再见。

    我是旧时的人，当面讲这样一个故事，即使穿过了四百年的岁月，也仍然令我羞于启齿。

    所以能在离开之前以写信的方式讲给你，我很开心。

    不过，若是这位，不幸被我抓来的先生，也能忘记这件事，那就更好了。

    -

    一开始，如同所有的故事开头一样，起初是相遇。

    还记得你穿着掉了扣子的衬衫   来找我那次吗？我说，我可以帮你缝，你却不信。

    我的父亲曾是帝国最优秀的裁缝之一，贵族喜欢来他的裁缝店里定制礼服。其中有个特别慈善的伯爵太太，她有三个儿子和一个爱她的丈夫，却不曾有女儿，所以我轻易讨得了她的欢心。

    就是那么一次，是我成年的时候。我从沉闷的学校中走出来，刚考完试，夏天意味着社交季节的开始，于是那位伯爵夫人，大方地邀请我和他们一起去往国都。

    同贵族一起出游是不可多得的机会，我的父母也欣然同意。他们帮我打点好一切，父亲准备了当季时新的衣服，伯爵夫人将珠宝借于我。我恭顺温婉地走在她身边，像她的女儿一般。

    社交季节，贵族的晚会永远如流水一般令人应接不暇，我从第一晚的拘谨过渡到第十晚的娴熟，甚至有了自己钟爱的曲目，而就在第十晚的满月之下，我在辉煌的宴会场中遇见了他，年轻的公爵之子。

    他站在人群之外，需要众人仰望的高台处，整个人如同一束坠着蓝宝石的鸢尾。

    我们在扶手梯的一侧有了第一次相遇，那是个通往两个不同休息区的走廊，左手边是男宾，另一侧是女宾。

    擦肩而过时，我忍不住回眸，竟看见他站在两阶楼梯之上，亦看着我。

    年轻的殿下长了一双多情又深邃的眼，即使不笑，也会让你觉得温柔，炫目。

    我听说，一直以来都流传着这样一个寓言，年少时决不能遇到过于惊艳生命的人。

    否则之后的人生，只会剩下无尽的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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